我给你看个宝贝

坑貨。

月夜星河(全)

大概是武俠paro。全文已補。給 @都将陨落 與  @倾盖如故 

話說本來想寫個酷酷的江湖故事結果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呢。算了。愛情故事也很好。(不)

黄少天又被朝廷通缉了。

王杰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和门下两名小弟子守在药林深处的一株雪戈草前,等它开花的那一刻摘下。这药草特别难伺候,只在月圆之夜的寅时开花,过了这个时辰便会凋谢。采摘的时候还不能断了根茎,只能把球茎连着泥土一起挖出,小心翼翼地送回药庐仔细处理。

他正想着幸好黄少天尚没有这棵草难伺候,便听得旁边弟子窃窃私语起来:“哎,听说了吗?”

“什么什么?”

“蓝雨派的黄少天啊!他……”

王杰希听见他刚刚还在想的人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弟子一眼,那弟子被这么一盯,吓了一跳,不敢再说。可见王杰希平日积威之深。

“无妨,你们继续说。”王杰希放缓了声音:“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寅时。黄少天这回又做什么了?”

他自认自己问得平淡,说出口时却颇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弟子怯怯开口:“黄少侠他前两天在南陵抢了靖国侯府运送金银珠宝的马车,光天化日之下……不少人都看见了。就又被通缉了。”

弟子说得语焉不详,可当时鸡飞狗跳的情景也大致能想象出来。王杰希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弯起嘴角。

另一名弟子恍然道:“是了,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的。这事可稀奇了,他们蓝雨派虽说不是富可敌国,可也不至于要去打家劫舍啊?”

“谁知道呢……”

微草堂与蓝雨派素来不和,虽说黄少天挑衅的是皇亲国戚,干的是江湖人都喜闻乐见的造反之事,可两人还是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王杰希清了清嗓子,道:“差不多了,准备着吧。”

两名弟子连忙把八卦扔在了脑后。王堂主果然料事如神,过没多久那雪戈草便开了花,白瓣黄蕊,清香扑鼻,乃是上好的安神良药,服之能做一夜好梦。三人乘着月色回到药庐,已是卯时。

王杰希把弟子们都赶回去睡觉,自个儿把药草的根茎都浸泡在泉水里,却记得留一棵给自己。由于实在困倦,只把它匆匆辗成粉末,混合凉水囫囵吞下后就就寝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正午。首先映入王杰希眼帘的是一片轻轻晃着的黑色——他勉力睁开眼仔细看了,却是一个人的长发在正午阳光中摇晃的颜色。他一路往上望去,便看到那人宝蓝色的交领、交领之上线条优美的脖子与下颌、未语先带三分笑的嘴唇——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他自然是认得那双眼睛的。

“……黄少天。”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淡定地招呼了一声,却没有丝毫要起床的意思,仅仅把身子往里面移了移,让那人能坐得舒服些。

“哎等等你还要睡啊?”黄少天嚷道,一把捏住王杰希的肩膀便晃:“这都正午了!好歹是个一堂之主,你怎么那么懒啊!”

王杰希被这样一晃,唯有懒洋洋地睁开双眼,凝视眼前的人良久:“是你?”

“可不就是你大爷我。”黄少天哎哟一声,笑嘻嘻道:“怎么,你梦见我了?”

王杰希面不改色道:“是啊,梦见你偷东西,被衙役抓去打板子了,你嚎得可大声了,吵醒了我。”

黄少天正要发难,却见他眼皮耷拉着,两只眼睛瞇成了一样大小,一副还未睡够的模样,便心软了:“谁偷东西了?我看你昨晚才是去偷东西了吧,怎么困成这样?王大眼你不厚道啊作奸犯科也不喊上我一块儿……”

他一边唠叨着一边把人往里面推,自己也蹬靴脱袜躺到了床上。正是睡午觉的好时候,他为了赶来见王杰希一面也赶了好几天路,累也真是有点累的,于是很快也睡了过去。

一小段車

两人完事后依然抱在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对方,丝毫没有要下床清理的意思。最后还是黄少天觉得浑身黏腻难忍,才推开了身边的人,打水洗澡去。

两人草草清理完毕,王杰希沾湿一块破布,细细为黄少天擦干净发梢。本来顺滑柔软的发梢此刻被汗液浸湿,还粘上了些许白浊,他一想到那些东西是怎样粘上黄少天的头发的,便又忍不住把人抱住了,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黄少天脸皮薄,明知这人有分寸不会在显眼处留了印记让他难堪,还是连忙把人推开:“喂,刚刚才做了一回你又发什么情?好好说话别乱咬人,还说我是属狗的,我看你才是属狗的……”

“不够。”王杰希简单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在他耳边道:“还是你不行了?”

黄少天闻言冷笑一声,把王杰希往床上推:“不行?再说一遍,你说谁不行?我跟你讲本少今儿不把你榨得精尽人亡我就……”

话音未落,一阵咕噜声响起,两人愣了一下,王杰希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牵着黄少天的手往外走。

“还是先吃饭吧。”

王杰希的亲传弟子都是知道自家堂主和蓝雨派二当家关系匪浅的,因此看到两人携手走进饭厅的时候,虽然心情非常复杂,倒也没人大惊小怪。

方士谦远游未归,坐在首席的便只有王杰希与黄少天,两人并肩坐在一处,边吃边閒聊着些江湖趣事。王杰希自方士谦走后越发少出门游历,虽说门下弟子皆是自己在江湖里的耳目,可听着黄少天绘声绘色地说着这些消息,感觉毕竟不同。

或者应该说,黄少天这人于自己而言,本身就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黄少天与王杰希再关系匪浅也架不住蓝雨弟子和微草弟子势不两立的天性,众人碍着师父的面子不敢当面求决斗,唯有使劲儿灌他酒好扳回一城。黄少天并非海量,酒过三巡便有些吃不消了,脸色酡红,眼里波光潋滟,看着勾人得很。

王杰希坐一旁看够了,便及时制止道:“够了,我扶他回去……”

“我没醉!”黄少天推开了他,指着刚刚正和他拼酒的弟子道:“我还没跟小别好好打一场呢!答应了他可不能不作数……”

“不是呀前辈,刚刚你来的时候师兄不是跟您打了一场么?打了好一会您才进去找师父的。”高英杰冲口而出。

刘小别被自家师弟捅了出来,脸都绿了:“师父您听我解释……”

“门规第三条,除练功时间禁止私斗。”王杰希一双大小眼看得他低下头去:“自己回去把门规抄十遍。”

“……是。”

黄少天见刘小别一脸低落,狠狠地幸灾乐祸一通后,倒是真摆出了前辈的架子,亲切道:“你们家小别可是长进了不少啊,都能接住我五十招开外了。”

王杰希素来疼爱自己弟子,闻言“唔”了一声,神色顿时温和了不少。

黄少天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初你在我手下连三招都过不去……加油吧!虽然你还是赢不了我。”

刘小别:“……”

这人喝醉了怎么比醒着还烦!尽会往人心窝上戳!早知道不灌他了。

王杰希安抚地看了刘小别一眼,装作皱眉回想的样子,道:“是了,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年蓝雨峰上论武,你以一招之差输了给我那次?”

这回轮到黄少天气得说不出话了。毕竟在自己地界上被外人赢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就算那人后来成了他相好,想起来还是很难堪的。

他想说王杰希你有种我们现在就出去再战一场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突然想起来:这人的灭绝星辰已经被他自己封起来很久了。

自那之后,他依然一人一剑浪迹天涯,而这人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承担起掌门师尊的责任。他一心领着门派韬光养晦,如非必要,再不涉足于江湖事。往后,江湖新辈只会记得微草堂堂主妙手回春,却不会知道当年王不留行一手判官笔亦曾冠绝天下。

黄少天有点茫然地想,自己或许是醉得不轻了,不然怎么突然就伤感起来了呢?

回房之后又是一番云雨。

两人其实都有点喝多了,两具炙热的身体纠缠在一块儿,被久久压抑的情感终于重见天日。王杰希最后没忍住,又要了黄少天两次,饶是他勤于练武身壮力健,此刻也只能懒洋洋地躺在王杰希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

“怎么突然过来看我了?”

“谁特地跑来看你了。我就是路过,路过你懂吗?”黄少天白眼一翻,“这不是帝都的红叶要落了吗,想着再不来看就得等下一年了,就赶过来了。路过这里先来看的你,红叶漫山的美景还没赏得成呢。”

“……那您可真有兴致啊。”王杰希说,“那过两天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个够。”

黄少天被他的邀请噎住了,深觉自己这回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过仔细一想两人年少时相聚不是在切磋武艺就是在拌嘴斗酒,自王杰希归隐后一般都是他不定期来微草陪他十天半个月,这期间两人都甚少出门。所以一起去登山赏景的机会反而不太多——这样一想,他便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你前几天在南陵闹什么?”王杰希想起来眼前这人还在被通缉的事儿,问:“喻文州怎么也不管管你。”

“闹你个头。那劳什子王府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就抢过来了——反正他们也老抢老百姓的东西,我抢他一回又怎么了。”黄少天漫不经心道。

“没怎么,你爱抢就抢好了。”王杰希比起黄少天来只有更离经叛道,也就是循例怼他一句,真要责怪他自然是不会的——他又怎么可能舍得呢:“什么宝贝儿那么稀罕,我瞧瞧?”

黄少天定睛看着他好一会,凑上去又亲了亲他。

“过几天你便知道了。”

后来几天王杰希便把微草堂暂时交给门下各弟子分别料理,得了空便与黄少天终日厮混在一起,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简直快活不知时日过。有一天王杰希醒来,一手摸向旁边,却摸到了一片空。

他便知道黄少天是又走了,如游鱼投入江湖四海。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不问来时,也不问归期。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他刚送走了一个不速之客,又一个久未相见的故人找上门来。王杰希看着眼前穿得五颜六色的男人,微微瞇眼,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规规矩矩地朝他一躬身:“叶前辈。”

“我跟你谁跟谁啊,还装什么乖娃子。”叶修挥了挥手权当打了招呼。

王杰希这才看到他手上拎着个小盒子:“这是?”

“少天讬我拿来的。”叶修简单交代,顺带八卦地加了一句:“哎你快打开看看,这玩意儿可宝贝了,我都是第一回见……少天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话说到后半调侃的意味很明显了,可王杰希已无暇他顾——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盒子里面的东西。

“南陵碧血玉。”他说。

“可不嘛。色泽上佳,触手生暖,我可费了不少功夫把玉内的寒性给驱得一干二净。”

南陵碧血玉,顾名思义此玉一半碧色一半血色,有阴阳调和之意,常人经年佩戴有平衡气血之效。若能以玄火驱除寒气,更能养成纯阳碧玉,对受过阴寒内伤的人更有奇效。

只有少数人知道王杰希初出茅庐之时曾被魔教妖人围攻,虽然最后成功把人击退,自己却也力气不支倒下,与数具尸体在大雪里躺了两天才获救。因此他才自学医术,终于把自己调理得武功更胜从前,只是天气阴寒的时候丹田总不免隐隐作痛。他是知道碧血玉以玄火锻炼后可根治这后患的,只是一来碧血玉本就珍稀,二来叶修的人情不太好还,他便也懒得向叶修借这玄火。这件事就一直耽搁了。

他记得自己应该没有告诉过黄少天这件事情,所以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想起叶修刚刚说的那句“情深义重”,想起了前些日子黄少天在床上亲他时的眼神。他捧着这份过于珍贵的礼物,心里难得升起了一阵茫然的怒气,心想:你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可从来不是这般。

黄少天,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实情是,黄少天并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

此刻的黄少天已经身在南疆。喻文州大老远便听到弟子们大呼小叫地招呼他们二师兄的声音,由远而近,猜想他定是正朝自己的小院走来,便沏好了茶等他。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黄少天便快步走进了小院。

“回来了?”喻文州淡然道。

“我回来了,师兄早啊,今儿天气真是好极了!”黄少天心虚的时候话说得特别快:“记得你最喜欢吃帝都龙翔楼的点心,特地带了几款回来,咸甜都有,你慢慢挑。喏你这还泡上壶老普洱了,刚好配这红豆酥……”

喻文州习以为常,单刀直入:“叶修前些日子过来了,说跟你做了个交易。可有此事?”

黄少天登时怂了,承认:“……有。”

“嗯,想来这种事情他也不会撒谎。所以我让他直接去你的收藏室挑了。”

黄少天是使剑的,自是爱剑如癡。除了对自己从不离身的冰雨视若己命,他也热衷于收藏名剑奇兵,在蓝溪阁里另闢了一处安放他的宝贝。叶修垂涎他的宝库已久,这回难得黄少天有求于他,便狮子开大口——事成之后,他兵器库里的宝剑任他挑一把带走。拿人的手短,他也唯有认了。

黄少天咬一咬牙,问:“说吧,他挑了什么?”

“你之前在塞外淘回来那把‘转魄’。”

纵是黄少天早就做好被叶修坑死的准备,当下也大是心疼,忍不住大骂:“掉那妈!”

喻文州横他一眼:“还敢在我院子里骂人?南陵那件事我还没问你呢。”

“好师兄,好文州,你便饶了我这一回吧。”黄少天哈哈干笑着讨饶,在王杰希面前那跩样在掌门师兄面前荡然无存:“这不是事急从权吗,那宝贝一进了那劳什子王府,要折腾出来就更难了……我这不是没法子嘛。”

“这回你太胡闹,我也护不了你啊。”喻文州也很无奈:“待会你自己去惩戒堂领责去吧。”

大丈夫敢作敢当,黄少天本也没打算真的逃了责罚,当下便应了下来。

喻文州是听叶修说了事情的原委的,见黄少天答应得爽快,便笑道:“你对王堂主也是情深义重了,只不知他何时才能真的成了我兄弟?”

“文州你别朝我这样笑,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黄少天退了两步,左右张望,道:“呃,这个,顺其自然吧……”

喻文州扬眉道:“怎么,他还不肯了?”

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不曾想黄少天真的认真回答了他。

“那倒不是。只是你看,我们俩现在隔了那么远,就算结了契又能怎么样呢?”黄少天摇头道,“是要我去微草跟他过日子,还是要他离开微草与我浪迹天涯?都不行吧——你说是不是?”

喻文州默然。他们都不是不切实际的人,自然也说不出不切实际的安慰话。何况黄少天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心里比谁都通透着呢。

或许有一天王杰希会能够卸下来自门派的负担,或许有一天黄少天会厌倦了四海漂泊的生活。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他们会愿意各让一步。或许距离那一天还有很久,也或许那一天不久之后就会来临。

可是他们都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都不愿意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对方。因为知道彼此都把对方的话放在心尖上,便连提都不愿意提了。

喻文州只能柔声道:“帝都与南疆距离可不算近。”

“可不是么。”黄少天认同道,又笑了笑,露出了虎牙。

他本不擅抒情,在王杰希身边的时候大都在忙着快活或者生气,反倒在自幼相交的小师兄面前,才想起来把心里的情思透露个一星半点。

“只是我心里常常有他在,不然就是正走向他所在的地方——所以这江湖路远,千山万水,倒也不怎么难熬。”

黄少天心里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可是喻文州有。

他笑着把自家师弟赶出了小院,走回书房一关起门便若有所思地转起了圈,转着转着,便想起了他与黄少天的少年时。

本来黄少天不应该是他师弟,而应该是他师哥。他被魏琛捡回蓝雨峰上的时候,黄少天已经驾轻就熟地率领一帮半大不小的师弟师妹闹得满山鸡犬不宁。他性喜静,老爱窝在藏书阁里研究那奇门五行之术,跟其他小孩子本就合不来;加上练武天资不高,总是跟不上同门进度,就很是被天资最高的黄少天看不起。

黄少天讨厌一个人是明晃晃的,喜欢一个人也是明晃晃的。

他后来用自学的阵法救了黄少天一命,黄少天便对他好得简直是掏心掏肺。待他们通过了最后一场试炼,正式归入蓝雨派门下时,黄少天更是对魏琛说不要坐这大师兄的位子,明里是说这位子责任太大他不爱坐,其实还是想喻文州往后的日子过得顺当点儿——名正言顺的大师兄,也不是每个人都敢越过头去的。

岁月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他们做彼此的家人也有十多载了。而黄少天终于还是遇上了另一个他愿意掏心掏肺地对待的人。

偏偏那人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棒槌。

喻文州冷眼旁观了这些年,深感他要是再不做些什么的话,这两人要修成正果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了一会,待墨迹干了便迅速把宣纸塞进信封,在上面匆匆写了一行:微草堂王杰希堂主亲启。然后召来了人:“把这封信送到帝都去,记住,走最快的路。”

童子应了,正要离开,喻文州又问:“少天在惩戒堂那边挨打了没?”

“挨了的。老头子气他胡闹,打得有点狠了,又不许他用内功抵御,这回得有三两天下不来床吧。”

喻文州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如此甚好。”

童子疑惑他怎么突然不心疼自家师弟了,抬头便看见他笑瞇瞇的,眉眼弯弯,像只等着看好戏的狐狸。他心里一跳,不敢多想,便讪讪退下了。

过没几天,门派之间便流传着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那神隐已久的微草堂堂主竟然重出江湖了。

最近的江湖太平得很,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人就会变得无聊。王杰希在此时出山显然是个大新闻,众人一时间都在猜测他此番出走南疆所为何事——有说是他门下弟子遭了某派欺负他去讨说法的,也有说某派掌门中了奇毒重金礼聘他去治的,吵吵闹闹众说纷纭。

处于风暴眼中心的王堂主却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人。他自收到喻文州的信函那刻起便暂时把微草堂交给众弟子打理,紧赶慢赶地往南疆而去,中途换了好几匹马,硬生生把半个月的路程缩减了一半。

他这一路心心念念的都是黄少天,有时候生他的气,更多的时候为他担忧心疼。他一向自认薄情寡淡,一直不太能理解世间的喜怒哀乐,可自从认识了黄少天,喜怒哀乐他都尝了一个遍,尝遍了这四味,最后却还是甘之如饴。

他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却很乐意这样一直病下去。

他在黄昏的时候赶到了蓝雨峰下。守门的人连忙去通报了,王杰希顶着蓝雨众人不善的眼光等在门前,过没多久,喻文州急匆匆地来了,带着他走过了山门阵法。

“少天呢?”王杰希低声问道,“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你来得快了些,少天背上的伤还未好全呢。”喻文州皱眉道,“背上还是火辣辣一片的,睡觉还得躺着睡。”

王杰希听了都觉得疼,语气禁不住带了点谴责的意味:“贵派门规也太严格了,你也是的,怎么也不让惩戒堂的人下手轻些……”

喻文州听着他紧绷的声音,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忍了又忍,才换上了一副隐忍着怒气的面孔。

“王堂主慎言,敝派的门规还由不得你说三道四。”喻文州一改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脸急痛攻心:“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做错了就要挨罚。罚都罚了,你还不如想想怎么让他觉得值得些!”

王杰希心神大乱,压根没留意到喻文州今天似乎激动得有点反常,一路跟着他东弯西拐,走到了一处小院门口,喻文州说:“好了,你去看看他吧。”

他也没说之后要帮王杰希张罗客房之类的安排,就自顾自地走了。

王杰希走进小院,一草一木与他而言都变得陌生。他便突然想起黄少天对他小院的熟悉,这才发现自他归隐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来过黄少天的住处,每次都是黄少天寻到微草的深山里来,来了又走,如是数载。

他其实每一次都想让黄少天留下,却怕话说了出口,这向往自由的人就再也不来了。他于是便把这份长相厮守的情意埋在了心里,只争朝夕地爱着这个人。

可是他现在站在黄少天长大的院子里,心里对自己说:说到底你就是自私,净想着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你怎么就不会自己追上去呢?

王杰希,你为什么不自己追上去呢?

他开口,朗声唤那人:“黄少天。”

他想起喻文州刚刚说的话,本就只是情之所至呼唤那人而已,没想到他手正往房门上推,门就从里面打了开来。

“王杰希?”黄少天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王杰希只有比他更惊讶:“怎么不好好休息?你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端详着黄少天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回定是上了喻文州的当。他聪明一世,从未试过上了人家的当还那么开心,一路弔在半空的一颗心总算跌回原处,舒服烫帖至极。

“喻文州说你因为抢了那块玉珮,挨了罚。”他说:“我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你现在看到了,我没事啊。”黄少天简直哭笑不得:“话说大眼儿,我也就算了,你说你是刚好路过不觉得很没有说服力吗?”

王杰希道:“怎么,就许你一个人‘路过’了?”

黄少天无言以对,只得哼了一声,侧身让王杰希走了进去。王杰希牵着他走到床前,问:“伤都好了么?让我看看。”

黄少天便坐在床沿,把衣袍褪至腰际,裸露着背脊,道:“早就好了不少啦。本就打得不重,你上次给的金创药也还在,好用得很……嘶……”

他整个人僵住了。王杰希微凉的手指沿着鞭伤从上面一直往下,轻轻擦过新长出的嫩肉,疼痛中有点酥麻感。王杰希还煞有其事地嗯了一声,说:“是好转得不错。”

黄少天气结:“……你!”

“我什么?”王杰希一脸理直气壮的坦然,意犹未尽,一手抱住了黄少天不让他转身,把他背脊上的伤口都轻吻了一遍。

黄少天忍无可忍,挣脱了王杰希的怀抱,按住他的头狠狠吻住了那张不安分的嘴。王杰希慢慢地回吻,本来杀气腾腾的亲吻竟渐渐缠绵悱恻起来。王杰希松开了黄少天,轻轻道:“谢谢。”

黄少天还未自亲吻中回过神来,正想着他到底是在谢什么,便听得王杰希又道:“少天,我们结契吧。”

黄少天瞪大眼睛看他,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啼笑皆非地道:“一块玉而已,你不至于要以身相许吧……”

“不只是因为它——你先听我说完,”王杰希制止了他为了掩饰自己情绪而即将开始的喋喋不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差不多把我这辈子都想了个遍。”

“我父母亲缘淡薄,自幼就离开家里,拜了师父之后,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本想着要侍奉师父如亲父,他却早早地脱离师门了。一起长大的方师兄志在四方,也很少回师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因为黄少天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

他笑了笑,接受了这人的好意,把鼻子埋进那温热的颈窝里。他生性淡漠,这些陈年旧事就算他当年介怀,到如今也不过当成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已。可是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于他而言还是很好的安慰。他继续说下去。

“我就自个儿把武功练好,一心想着要赢叶秋,称霸江湖——这才开了个头,就出了魔教那件事。”

黄少天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

“没事儿,后来我内功恢复了,甚至更胜从前,就去把那魔教灭了——这事儿你应该知道,”王杰希淡淡地道,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就是手筋没来得及救,灭绝星辰使着不如从前顺手了,就干脆不使了。”

黄少天从未听他说过这些,只觉得心痛如绞,一想起自己之前还老吵着要王杰希用一回灭绝星辰跟他比试,他就恨不得冲回去掐死当时的自己。他心里太多话想说,张口反而便哑口无言了,只恨不得把王杰希按在自己怀里到地老天荒,又害怕他并不稀罕,整个人心乱得几乎要分裂为二。

“说这些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说,我这小半辈子也算得上是大起大落好几次,我本来以为自己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没有所谓了。”王杰希道,“别人对我不好,我就怼回去,也不会特别生气或者憎恨;别人对我好,我心存感激,可也不会有太大感触。”

他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黄少天。

“可是少天,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他平常恃着自己聪明,习惯于老神在在地哄骗黄少天,冷不防现在说出了真心话,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简直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悲壮。

完了,他想,这回还真是要任他嚣张了。

可是黄少天这回并没有嚣张,而是专注地凝视着他,眼神亮得他快要不敢直视。

“可我有什么不一样呢?”他问。

王杰希脑子里尚未想好答案,他的心已经自动帮他回答了。

“每次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心里就愉悦得发疼。”他说:“已经这样想很久了——直至你送我南陵玉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就想,不用犹豫了吧,你就是我想厮守终生的那个人。”

他平日的冷静给他丢得一干二净,只一张脸皮堪堪维持了表面的平静,说话完全是随心而言,毫无章法。

“美得你。”黄少天终于回应道。

王杰希心里一寒。

“不过再美一点也无妨。”黄少天得意地笑了——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嚣张了起来,眼里亮得像蕴着星光。

“好吧,答应你了。”

第二天王杰希在黄少天的床上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黄少天许是累得很了,明晃晃的日光爬了满床都唤不醒他,阳光得寸进尺地攀上了他的发丝,还有他紧闭的眉眼与嘴唇。美好得仿佛仍在梦中。

他看着黄少天,思考了很多。

他寻思着待会要怎么跟喻文州说他们俩的事情,商量一下要怎么把结契礼筹办得盛大一些。他不太喜欢热闹,可是黄少天喜欢,肯定得把他天南海北的朋友都请个遍。这倒也无妨,只要他开心,他不会介意这些。

蓝雨这边办一场,然后也得在微草办一场,也好让弟子们好好认认人。然后他们大概还会在微草留一段比较长的时间——等他放心让弟子们接下他的责任了,他就跟着黄少天走,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少年时他们曾走过的江湖路,如果能有这么一个人陪伴着再走一遍,大概又是另一番经历了吧。那会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故事了,从黄少天醒来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他们都魂归故里的那一刻。

而他正在日光之中,静静地等着黃少天睁开眼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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