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看个宝贝

坑貨。

【林方】梦生

一个怀抱梦想与重拾梦想的故事。




下班时间到了,我走出办公楼,走进了熙来攘往的人群。

 

傍晚的CBD比白天热闹得多,大街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人,脸上大都带着疲惫又期待的神情,大概都在心里默念着某个人的名字,或者起码是在想象待会能吃上的美味晚餐,又或者躺上床后会做的一场美梦。

 

我打了辆车,在路上堵了一会,塞了二十分钟才到解放碑附近。张佳乐昨天突然发了神经要约我吃麻辣锅,老韩和新杰最近在忙着带新人没空,于是就只有我俩。我一外地人并不明白两个人有什么吃火锅的必要,然而张佳乐来重庆比较早,早就被当地人同化了,他显然觉得别说是两个人,就算一个人去吃火锅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敢肯定他做过这种事。

 

他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跟我不一样。

 

路上堵得厉害,我让师傅在洪崖洞附近停了下来,打算走一小段路到火锅店。洪崖洞一如既往的人多,一大半是游客,操着各地方言兴奋地拍照,其余的当地人都是瞎转悠的,顺便看看夜景。重庆的夜景的确是很美的,是带着点奇诡的美,吊脚楼上的灯光喧闹而拥挤,连着后面商圈五光十色的繁华映进江水里,仿佛整片江都跟着亮了起来。

 

我曾路过这地方很多遍,然而除了刚刚来的时候被地头蛇带到楼里逛了一圈,便再也没有在洪崖洞驻足过。然而我现在停了下来。

 

我先是听到歌声从几步之遥处传来,轻盈如羽毛,乘着晚风飘到我站着的街道。我转头,看到了远处灯火绚烂的江,还有比灯火近得多的,在人群前唱着歌的那个男人。

 

他唱的是一首不算热门的粤语歌。我能听懂,然而很明显围观的人群有一大半是听不懂歌词的。然而他们还是停下来听他唱这一首歌——或者甚至是好几首歌——因为他唱得实在好听。人在受到艺术美的震撼的那一瞬间其实是很难作出富有层次的评价的,只能发出最直观的赞美声。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刹那,脑中的千万种声音最后只融为二字:好听。

 

“你要静候 再静候 就算失收 始终要守”

 

我听着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挤到了前面,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与其说他是个男人,不如说是男孩更为正确。他看上去也就十九二十的样子,带着他那个年纪特有的朝气,略带沙哑的声音唱着看破世情的歌,嘴角却挂着不谙世事的笑。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听众,又好像没有看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他一心一意地浸淫在自己的世界里,仰慕和赞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又或者只是把那些目光视作理所当然。他只在有人把零钱放在盒子里的时候,用那蕴着笑意的眼睛看他一眼,点点头。

 

于是我走上前,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放了进去。他有点惊讶,转头看我的时间多了两秒,刚好够他唱完最后一句,声音低缓轻柔,像是一句贴心的安慰。

 

“谁都心酸过 哪个没有”

 

 

 

我当然是有心酸过的。

 

人这一辈子谁没有些遗憾呢?就算无关爱情,总还有别的求而不得的东西。心酸着心酸着,也就习惯了。

 

我匆匆走进包厢,张佳乐等我老久等不到,正自己一个吃得不亦乐乎。瞧这货骚包的德行,就我们两个人吃顿饭还得包个房,弄得自己跟微服出巡的大明星似的。不过那也证明他不玩音乐之后依然混得不错,作为好朋友,我很为他高兴。

 

只是我一直不敢问他,他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可还会捡起那把吉他一遍遍地弹。

 

“约小爷出来吃饭还敢迟到!”张佳乐若无其事地颠倒是非黑白——明明是他自己约我出来的:“刚刚干嘛去了?”

 

“没什么,堵车了。”我下意识撒了谎。

 

张佳乐哼了一声,显然没信,不过也没有再追问。

 

“最近怎么样?”张佳乐把黄喉放锅里,几秒钟后放了一块我碗里,一边问道。

 

“没怎样。除了加了点薪水,还是老样子。”我说:“老张,注意你的句式,你这个问题让你听上去像是我好久不见的前女友。”

 

“滚蛋!”张佳乐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给刚刚那块黄喉辣的:“我们……我好好的在关心你呢,说话正经点!”

 

完蛋了这个世界,张佳乐居然在叫人正经点。

 

“真没什么。我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说。

 

“那就好。”

 

张佳乐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他这人虽然有点脱线,然而对人的情感有一种野兽一般的直觉,所以其实比很多人都难骗。不过我自认自己也不能算骗了他,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在无数玩音乐然后又放弃了的人当中,我的确算是很幸运的一个了。

 

“本来说,如果你想换个工作的话,”张佳乐说,“老韩说他那边有几个挺好的新人需要人带带,虽然你说不再写曲子了,不过指导一下,应该也……”

 

“替我谢谢老韩。”我果断打断了他,也许有点急了,他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可是我再也不想做音乐相关的工作了。”

 

张佳乐耸了耸肩,不再试图劝说我。他不停地往我碗里夹东西,自己不怎么吃了,一个人就着花生米灌了一打啤酒进肚。他好像有点醉了,眼睛水汪汪的,我好像能在他眼睛里看见很久之前的岁月。

 

可是我们一生中最绚烂的年岁,其实也就在三四年前而已啊。

 

“老林啊。”他醉醺醺地喊我。

 

“嗯?”

 

“其实……你还是很在意的吧……?”

 

我坐在那很久,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那几天,我下班之后都会去洪崖洞听那个人唱歌。有一天我没有看到他们,一问那天表演的另一队乐队,才知道他逢星期五都会去江北九街某酒吧驻唱。于是我跟去了——仔细一想我现在的行为还蛮像那些追星的小姑娘。

 

没办法,我实在是太喜欢听他唱歌了。

 

酒吧的氛围很舒适,我叫了杯干马丁尼,看着台上的人自弹自唱。他正在唱一首很有名的关于首都的歌——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带点沧桑感的慢歌——他唱着那个城市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苍凉。那些音符里都是不符合他年纪的沉重,可是由于他唱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连那歌曲里生来就有的悲凉感也淡却了不少。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古语。

 

然而他也并不是在强说愁。他似乎是真的了解那些歌词里的愁思,那些求而不得的苦与在异乡街道上流浪的彷徨。他似乎都知道,然而就是不把这些情绪放在心上。如溪水流过石头,经过的都溜走了,该留下的都有留下。顺其自然,活得自在。

 

只有心里坦然又温暖的人,才能以这种声音唱歌吧。

 

男孩唱完了,笑着朝我这边喊了一声:“喻文州!你上来帮我伴奏下一首!”

 

原来他在喊我旁边的年轻酒保。他无奈地摇头微笑,把衬衫袖子往上卷,走上台自然地接过男孩的吉他,弹奏起来。缓慢如水的旋律伴随歌声响起,我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居然能在这里听到这首歌。

 

直至一曲唱毕,两人鞠躬下台,我仍久久不能回神。

 

“好听么?”有人在我旁边问,我从回忆里醒来,点了点头。

 

“吉他弹得有点生涩,技巧可以再强化一下。不过感染力很强,歌声也是。”

 

“谢谢。”年轻的酒保眨了眨眼睛,笑了,主动伸出手:“喻文州。”

 

“林敬言。”我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他眼睛微微瞪大,问:“是那位……”

 

我呼出一口气,想起那人坦率的眼神,突然很想实话实说。

 

“对。”我说:“就是写了你们刚刚唱那曲子的那个林敬言。”

 

 

 

“方锐是你的脑残粉。”喻文州说。

 

深夜,在已经清场的酒吧里,那个叫方锐的眼睛很大的男孩子闻言拼命点头,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炙热得我有点不自在。

 

跟主场或者吉他手那些角色不同,作曲人本来就是幕后角色,就算跟那些角色同等重要,荣誉与灯光也鲜少照耀到我们头上。所以在不玩音乐多年之后,突然收到给予多年之前的我的一份仰慕,实在让人惊喜之余又有点不习惯。

 

鉴于我已经不写曲子很多年了,这份仰慕还有点不堪承受的沉重。

 

“我、我有你们乐队的全部CD!”方锐挥着拳头说,彷彿希望下一秒就能隔空取物把CD拿到我面前自证粉籍与索要签名:“我从你第一首歌就开始喜欢你了!你给呼啸写的那些歌可燃可燃了!我其实吧一直觉得他们是瞎了眼睛才没有继续用你……你给韩文清写的摇滚民谣也特别适合他!……”

 

啊。本来以为我才是那个追着他来的追星族,结果人比我狂热多了,自愧不如。我前女友们都没对我那么热烈地表白过呢,真有点害羞。

 

“方锐,你冷静点。”喻文州有点无奈地拉他:“你要吓着林大大的。”

 

“没事没事。”我笑着摆手,“你们能喜欢那些曲子,我很高兴。”

 

“……不过我是真的不会再写了,对不起。”

 

看到男孩骤然黯淡的眼神,我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的抱歉。只是我毫无办法。我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那一个个失眠的晚上,那些四散在桌上的废稿与燃烧着焦躁的烟头都能为我证明。只是努力永远不一定有结果,而这世上有太多人能轻易地做到我费尽心思也做不到的事情。

 

我自问已经尽力了,就算还有遗憾,也并无后悔吧。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不做大大也还可以做朋友的嘛!”方锐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抱着我的肩,放软了声音:“既然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要常来听我唱歌啊。”

 

“当然当然。”我连忙点头,“本来就是为了你才来的。”

 

方锐的脸瞬间红得像烧熟了的虾子。

 

然而方锐对我的称呼从“林大大”到“林敬言”到“老林”,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与此同时其脸皮厚度迅速增加,像一开始见面时那个纯情的样子是很难再看见了。

每个星期五晚上去看他的演出,已经成为我毋须注明在日历上的重要活动。除非有不能翘的会议,不然我是一定要去捧他的场的。

 

我第一次因为公务而没去酒吧的时候,他发了好几个信息加颜文字问我为什么没有来,我再三承诺下次一定会到他才放过我。如是者几次之后,我如果真的去不了,就会先发个信息给他报备一声,免得他又轰炸我微信。

 

由于我会坐在酒吧由第一首歌听到最后一首,所以他下台之后我们刚好可以一起去吃个夜宵,天南地北地聊着天,然后半夜的时候各回各家。他会跟我说很多事,说他老家那边的烤串比这家好吃多了,说他高中的时候是念理科的成绩还不错,说他对别的事毫无兴趣只喜欢唱歌。

 

“所以你就拒绝考高考,逃家了?”

 

“不,高考还是有考的,只是没有报志愿。”方锐更正。

 

“你是个负责的好孩子。”我赞扬道。

 

“靠别说我是孩子好不好!”方锐双手比V,“我22了!22!”

 

“好好好。”我敷衍道。

 

“我那会儿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会努力念书,也有能力考上去。只是我没有选择那条路而已。”方锐解释道,“我希望他们能尊重我的选择。”

 

“结果呢?”我明知故问。

 

“好几年不联络了。”他笑笑,说:“小时候让我要努力达到自己的梦想,结果一知道我的梦想是唱一辈子的歌,就完全不同意了。大概他们心中的梦想是分了贵贱的吧。”

 

我莫名觉得心疼得厉害,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能唱那些伤心的歌了。

 

而每次我们分开的时候,对话都是一样的。

 

“你真的不能再写歌了吗?”他问。

 

然后我一次次地回答,是的,真的不能了。

 

 

 

 

“你跟方锐是在交往吗?”在又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喻文州擦着杯子问我。

 

我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台上的那个人,说:“没有啊?”

 

喻文州用略带审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做自己事。

 

“我想你得知道,方锐是个gay。……别让他误会了。”他柔声劝道。

 

我没有回应他的劝告,而是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我想你管太多了。”

 

喻文州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良久才露出了一个笑,意味深长。

 

“对。”他诚恳地说:“看来是我管太多了,不好意思。他自己知道吗?”

 

“不,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说。

 

喻文州笑了一下,彷彿在笑我天真。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认为。”他说:“那小子精着呢。”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那些不可说的心思被他发现没有。

 

如果是从前,我还能写出歌的时候,我还能有勇气放胆一搏,以一个有趣的灵魂追求另一个同样有趣的灵魂的美好方式,让那男孩归我所有。然而失去了梦想的我跟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毫无区别,除了那微不足道的真心,这个干涩寡淡的灵魂再没有别的能对爱慕之人奉上,以期收获美好的爱情。

 

纵使对此心知肚明,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你最近在躲我。”方锐说。

 

我有点受到了惊吓,主要是没有想到这人能耐到直接找上我办公室,当我助理通知我有人找的时候我很快就来到了会客室,看到来人是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他是我曾经的梦想的代名词,我把他安放在心中某处与世隔绝的净土里,只有礼拜五晚上那片净土才会仁慈地开放与我。可是他一如既往地让人惊讶——他如此毫无顾忌地闯进了我另一方面的生活。我的现在时,我寡淡无聊毫无新意的日子,在鲜活年轻的他面前,彷彿是一个笑话。

 

这显然有点过火了。我沉下了脸,把人带到了我的办公室,方锐彷彿没有发现我在生气,自顾自地翻我的书柜。他天赋异禀,没多久就翻出了一本放在深处的、被多次删删改改的乐谱。

 

“写不出来了,嗯?”

 

我闷哼了一声。

 

“别生气嘛。”他拉住我的手,笑道:“你说你最近忙不能来,那我就上来给你开个private show啊。”

 

“我现在还有工作。”我淡淡地说。

 

“那你忙!”方锐非常从善如流地坐到一边,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就坐这等你忙完,再给你唱首歌。”

 

我都要气笑了:“得,倒要看看是什么歌那么了不起。”

 

方锐显然早有准备,掏出手机播起demo。我皱着眉听着前奏,总觉得非常耳熟。方锐轻声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轻柔。

 

“小时候你说要追梦 远方的梦想华丽却迷蒙

  长大了你说你不懂为何抓不住的都化作风

  其实并没有它们还在破碎了的还能被爱”

 

我想我认得这首歌了。……谁会认不得自己写的第一首歌呢?

 

“他们说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会有诗和远方

  可是你要知道诗无处不在心之所向就是远方

  去吧去吧生活没想像的那么坏

  而你值得更美好的梦想”

 

 

“林敬言。”方锐喊我全名,“你回答我最后一次。你是真的不能再写了吗?——就当是为了我?”

 

破天荒第一次,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从哪里翻出这首歌的?”我干涩地问。

 

“张佳乐给我的。他说之前没机会用上,很抱歉。”方锐说:“词是我填的。”

 

“‘可是你要知道诗无处不在,心之所向就是远方’。”我说:“这句写得很好。”

 

“张佳乐还让我跟你讲,他知道你一直想问他什么。”方锐一字字说:“他说,是的,他到现在还是会大半夜弹吉他,就算有时候只是毫无意义地播几下——他放不下。和你一样。”

 

“……他向来是个很执着的人。”我苦笑。

 

“我看你倒是比他更固执。”方锐毫不客气,如同一束阳光劈开幽暗:“你认定自己写得没有以前好,还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受欢迎,就不想干了。”

 

“可是我觉得真正爱的事物,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无关才华,也无关荣誉。只是心之所向而已。”他说:“所以林敬言——你还不回来吗?”

 

 

 

我觉得我之前错了。

 

我之前觉得梦想是悬崖边最难采摘的奇花异草、是天边云彩上那一线最绚丽的金边,也是香槟剧烈摇晃后稍纵即逝的华丽浮泡。我曾以为它美丽而遥不可及。

 

可是或许方锐说得对。我们的梦想或许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并不会破灭。它埋藏在生活的每一处琐碎里,或许有时候低到了极处,可是它始终都在。生活与梦想本就是密不可分的,生活因为有了梦想,才不会苟且。

 

“好吧,我会回来。”我说,“我答应你。”

 

 

 

 

隔了一个月,我又一次去了酒吧。

 

方锐站在台上,正在调麦。他开嗓前例行看了看楼下的听众,食指敲着麦正在凝神。这次他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台下某个特别的人——他看向了我。我笑着回看他,手里拿着一叠待会要给他试唱的曲谱。

 

我那天答应了为他重新写歌,只是有一个很简单的条件。我要他在台上唱一首最能代表他的梦想的歌。他最喜欢的歌。很快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而到了葡萄成熟的时候,或许我会把心里藏着的那句话说与他听。

 

“以下为大家唱一首Beyond的《海阔天空》。”

 

前奏响起,他在灯光下整个人彷彿在闪闪发光。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他在灯光下深呼吸一口气,唱出第一个音符。

 

那然后,世界都跟着他亮了起来。

 

 

 

FIN.

 



文中所用曲有《葡萄成熟时》,《北京北京》与《海阔天空》。

老林写的第一首歌那个词是我瞎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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